关于汉译中的“意识形态”一词

       德文词Ideologie与法文词idéologie、英文词ideology的涵义基本相同，拼写仅个别字母有异。这个合成词源自希腊文的ιδεα（思想或观念）和λογοσ（理性或学说），意为“思想或观念之学”。中国学界在20世纪上叶翻译这个名词时将之译成“思想学”、“观念学”、“空论”、“思想体系”、“意识形态”等。译成“思想学”、“观念学”一般来说可行，但只译出其特定意义。译成“空论”则过显贬义，失之恰当。译成“思想体系”不大贴切，因为-logie 并无体系之意。译成“意识形态”更不贴切，因为-logie 根本无形态之意。也有音译的，如李达在《社会学大纲》（1937年初版）中，使用该词时是用音译“意底沃罗基”，这不失为一种简明译法，不过还可以推敲。

       上面诸种意译，都是根据Ideologie的字面意义字对字的翻译。而只有追溯该词的历史起源和在文本使用中的意义，尤其是考察欧美等国学界主流学术话语及大众话语对该词的理解和解释，或在使用该词时所赋予的意义，该词才有可能在汉译时达到正确。

       据美国学者马丁·塞里奇（Martin Seliger）对idéologie这个法文词的考证，它并不见之于18世纪法国的百科全书这部主要由那些有政治信念的人编写的著作。据有关记述，该词是作为普罗旺斯的卡法涌一宗教团体首创的，其目的是教导那些热心倡导模仿神秘的基督教信仰的民众。塞里奇的考证说明，idéologie并非法国经济学家、启蒙派和感觉主义哲学的代表德斯杜特·特拉西（Destutt de Tracy）所创，他不过是将该词引入自己的著作中使用罢了。当然他赋予了新义。对于特拉西，马克思是较为熟悉的。他在《巴黎手稿》中摘录过特拉西的著作，在《资本论》等著作中都论及过特拉西的经济理论。1801年，特拉西在他的著作《思想学基础》中称自己的学说是“思想学的科学”。1812年，拿破仑在一次演说中严厉谴责“思想学家们的学说”“是暗淡的形而上学”。于是，思想学（idéologie）这个在特拉西等人那里几乎有着和“哲学”差不多意义的词，在拿破仑称帝后逐渐变成了“虚假的世界观”的代称。自此以后，思想学便成了脱离实际的空想或形而上学等等的代名词，其贬义尤显突出。

       马克思、恩格斯1845年合著的‘Die deutsche Ideologie’（现译《德意志意识形态》）就是在贬义的基础上使用Ideologie概念的，他们以该词来讽称德国那些不科学的、神秘化的、虚幻的社会意识，并对各种唯心主义思想进行了无情批判，称其为唤起德国市民“民族感情的哲学叫卖”。此后，马克思、恩格斯也用Ideologie一词来表述一般精神过程或多少有些系统化的观点或理念，其中有虚假的也有反映现实的东西，但在用该词来揭示在阶级利益的立场上有关思想和观念时赋予贬义的场合较多。对于Ideologie一词，德国学者曼海姆1930年代在其著作中从知识社会学角度做了较细致的分析：首先，这一术语表示我们怀疑我们的论敌所提出的观点时，它包含了特殊涵义。那些观点被看作是对某一状况真实性的有意无意的伪装，而真正认识到其真实性并不符合论敌的利益。这些歪曲包括：从有意识的谎言到半意识和无意识的伪装，从处心积虑愚弄他人到自我欺骗。其次，马克思主义理论首先融合了Ideologie的特殊概念和总体概念。它在思想上首先给予阶级地位和阶级利益的作用以应有的强调，并能够超越分析心理学的层次而在更综合的哲学背景下提出问题，使“谬误意识”观念获得新的涵义。其三，马克思主义思想赋予政治实践决定性的意义，同时它也对事件进行经济方面的解释，从而这两者成为最终标准，用以分清与现实更直接相关的思想因素中的Ideologie是什么。其四，追溯资产阶级思想的Ideologie基础从而使之信誉扫地，这已不再是社会主义思想家的专门特权。现在，持各种立场的集团都在运用这一武器来反对所有其他集团。马克思主义的敌对力量也利用这个武器，把它应用于马克思主义本身。

       曼海姆这里的分析代表了西方学界的主流观点。看来，Ideologie这个词是人们攻击论敌、对手或敌对集团时使用的，充其量可用来指称第三方的某种理念，而不使用在自己身上。

       通过语境分析Ideologie的意义可知，这个词用汉语是难以意译的。我国学界将之误译为“意识形态”应该改正过来。寻根溯源，将Ideologie译为意识形态的主要有郭沫若，他流亡日本翻译‘Die deutsche Ideologie’时，即将书名译为《德意志意识形态》并于1938年出版。1960年，中央编译局编辑‘Die deutsche Ideologie’的新译本时，本着“约定俗成原则”对“意识形态”的译法未作改动。至于郭沫若为何要这样译，是否借用日本学者利用汉字创制的译词有待考证。当年日制汉字新语中曾有“意识形态”一词，但它后来在日本不用了。日本的《广辞苑》及《日本语大辞典》对Ideologie一词均是采用日语片假名进行音译。这表明，对Ideologie一词进行意译在日语中也难以做到。

       然而，对于Ideologie一词使用的情况在中国与日本大不相同。在中国，“意识形态”一词在汉语中出现频率颇高，但在使用过程中人们赋予的意义却非常混乱。尽管近年来党中央的文件号召“要以科学的理论武装人”，但还是有学者盲目地谈某种“‘意识形态’建设”而不是强调宣传科学社会主义理论；肖前主编的全国高校通用哲学教材《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也正确指出“无论在马克思主义的解释中，还是在现代西方学术传统中，意识形态一词都有反映或体现特定社会集团利益的含义，是一种与‘科学意识’不同的东西”，然而这对澄清混乱无济于事。

       之所以容易产生混乱，是因为汉译词“意识形态”容易令人望文生义或不得要领。“意识”、“形态”两词组合为“意识形态”后，容易使人将其理解的重心放在前面的“意识”上，将之看成一种意识形式，滤去了贬义。当所创词语不能对译外文的意义时，用音译便不失为一种翻译方法。若将Ideologie一词音译，其实只需将“意底沃罗基”稍加修正，改为“意底逻辑”即可。这种音译与意译耦合，便于接受和理解。“意底”，不仅仅是意识，还引人联想到潜意识或心理活动；“逻辑”这个音译词则在中国使用较久，汉语释义为推理或规律等。“意底逻辑”可解释为一种有意无意的思维活动，或一种复杂的心理过程和理性推理的产物，其非理性成分居多。用“意底逻辑”来对应翻译Ideologie虽然也有某种不足，但对它可作一界定，规范其涵义。这样至少可以避免以前对该词汉译时缺乏精心推敲而使信息失真的错误，从而在一定程度上消弥它被普遍滥用后造成的不良影响。